今天要跟大家分享一位法國印象樂派的作曲家──拉威爾（Maurice Ravel, 1875-1937）的 5 首經典、不難的鋼琴作品。
很多人常常會把拉威爾跟德布西放在一起，因為他們都是法國的印象派作曲家。如果說德布西是比較朦朧而夢幻，拉威爾的風格就再更典雅而精巧一些。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曾經形容他是「瑞士鐘錶匠」，因為他寫的每個音符就像齒輪一樣精準。
其實這個形容也不是隨便說說的。拉威爾的爸爸就是瑞士人，而且還是一位工程師，從小就常帶拉威爾去參觀各種工廠，所以拉威爾從小就對機械的精密構造深深著迷。這種著迷後來滲透進他的作曲習慣裡，他寫譜極度講究，對於速度的標記可以說是非常精準、具體。
說到他最有名的代表作，你一定不能不知道他寫的管弦樂作品《波麗露》──那首從頭到尾只有兩段旋律、一直交替反覆，一層層往上堆疊出澎湃效果，讓人聽了會像著魔一樣停不下來的管弦樂作品。
說回拉威爾的鋼琴獨奏曲，你猜要花多久，就可以聽完他一輩子寫的所有鋼琴獨奏作品？答案是：一場音樂會，大概三小時左右。我上個月才去聽了鋼琴家巴佛傑（Jean-Efflam Bavouzet）彈的「拉威爾鋼琴獨奏全集」音樂會，一口氣聽完他所有的鋼琴獨奏作品，真的非常過癮！
今天我選了 5 首比較好彈、也很經典的樂曲要來跟大家分享。如果準備好的話，我們就開始吧！
一、〈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〉，M.19
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
第一首我選的是拉威爾在 1899 年所創作的鋼琴獨奏曲〈為已逝公主的孔雀舞曲〉（也被翻作〈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〉），是拉威爾的經典名作之一。
「Pavane」是源自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宮廷舞曲，節奏緩慢、沉穩而莊重；「infante」指的是西班牙皇室的公主；「défunte」則是「已逝去」的意思。
所以這是為了紀念歷史上某一位皇室公主而寫的嗎？
其實答案有點出乎意料。拉威爾自己說過，他當初會取這個名字，純粹是因為喜歡「infante」跟「défunte」這兩個字唸起來的音韻，跟紀念哪位公主一點關係都沒有。他形容這首曲子是「一位小公主在昔日西班牙宮廷裡可能跳過的孔雀舞」1──想營造的是一種帶點古風、懷舊的西班牙情調，不是什麼哀傷的故事。
所以儘管樂曲的名稱聽起來很哀傷，音樂本身其實沒有想像中沉重，反而有一種淡淡的、朦朧的美感。
二、〈A 小調前奏曲〉，M.65
Prélude in A minor
接下來這一首，是拉威爾在 1913 年應佛瑞之邀，為巴黎音樂院女子鋼琴組「視奏考試」所寫的一首短小樂曲。
這裡可以給大家一個小挑戰：如果你對視奏能力很有自信的話，可以把畫面暫停，先把這份樂譜看個 30 秒到 1 分鐘，然後當作視奏考試一樣彈奏。一旦正式彈奏之後，就不要停下來、或重彈喔！據說當年拉威爾刻意設計了不少「陷阱」，就是要考驗學生的臨場反應。
接下來我們就來聽聽這首，拉威爾為考試而寫的〈A 小調前奏曲〉！
我自己是覺得中間這一段左右手很近、疊在一起的部分滿難彈的，因為左右手會一直互相擋到。拉威爾後來把這首曲子題獻給那場考試的第一名──當年只有 15 歲的 Jeanne Leleu。（有趣的是，她三年前才剛跟同學一起首演了拉威爾的《鵝媽媽組曲》。2）
這首〈前奏曲〉不算是很主流、或很有名的拉威爾作品，篇幅也非常短小，全曲只有 27 小節、一分半鐘左右。雖然它很短小，卻濃縮了拉威爾經典的和聲色彩跟氛圍感，很適合當作認識拉威爾的入門曲。
三、〈以海頓之名而作的小步舞曲〉，M.58
Menuet sur le nom d’Haydn
接下來這一首，是拉威爾在 1909 年，為了紀念海頓逝世一百週年所創作的〈以海頓之名而作的小步舞曲〉。
這首曲子最有趣的地方，就是拉威爾把「HAYDN」這五個字母轉化成了音名，變成整首曲子的核心動機。
A 跟 D 本來就是大家熟悉的音名，但剩下的 H、Y、N 都不是音名，要怎麼對應到鋼琴上的琴鍵呢？
先說 H：在德文的音名系統裡面，代表的是白鍵 B。
Y 跟 N 則是靠一套法國音樂界流行的「字母對應表」3：把 26 個英文字母，按照順序排進鋼琴的 7 個音名裡（A-G），超過 G 的就再從 A 排一輪，像這樣：
| A | B | C | D | E | F | G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H | I | J | K | L | M | N |
| O | P | Q | R | S | T | U |
| V | W | X | Y | Z |
所以整個「HAYDN」翻譯成音符後，就是 B A D D G。
這種手法在音樂史上不算少見，可以理解成一種「音樂密碼」的文字遊戲。而拉威爾玩的方式又更高端了一點，因為曲子裡面還出現了「鏡像遊戲」：
- 逆行：HAYDN 變成 NDYAH，也就是把整段旋律的音符順序倒過來彈。
- 倒影：音程上下顛倒，原本往下走的旋律變成往上走，往上走的變成往下走。
而且拉威爾還會在譜上把這些字母直接標出來，字母的方向本身就暗示了是逆行還是倒影，非常有巧思。
順帶一提，這其實是一個「集體作業」──當年《國際音樂協會月刊》一口氣邀了六位作曲家，用同一個主題各寫一首，包括德布西、杜卡斯、丹第、韋多和漢恩4。其中德布西寫的就是《向海頓致敬》，有興趣的人也可以找來聽聽看，兩位印象樂派大師用同樣的主題寫出完全不同風格的作品，也算是很有趣的對照。
四、〈以鮑羅定風格而作〉，M.63 之 1
À la manière de Borodine
接下來這首 M.63-1，是拉威爾用俄國作曲家鮑羅定的風格所寫的一首圓舞曲，創作於 1912 到 1913 年間。
這首曲子的誕生，是因為義大利作曲家卡賽拉（Alfredo Casella，也曾在巴黎音樂院佛瑞門下學習）的邀請。卡賽拉在 1911 年出版過一套六首的「仿作集」，後來想再出第二輯，就邀請拉威爾一起加入5。拉威爾一口氣認領了兩位致敬對象，其中一位是俄國作曲家鮑羅定，另一位是法國作曲家夏布里耶。
鮑羅定是「俄國五人組」裡面的一員，本業其實是化學家，但他寫出來的作品充滿濃厚的俄羅斯浪漫色彩。拉威爾本身也非常著迷於俄羅斯音樂，不過拉威爾並沒有直接改編鮑羅定的既有旋律，而是巧妙地把俄羅斯式的異國情調、流暢的旋律線條，跟他自己專屬的、精緻的法式和聲融合在一起。
這首圓舞曲其實不算太知名，但篇幅不長、技巧也不算太艱深，比起拉威爾的其他作品輕鬆很多，很適合當作學生的進階曲目、或是音樂會上的安可小品。
五、〈小奏鳴曲〉第一樂章，M.40
Sonatine
接下來這首是拉威爾在 1903 年創作的〈小奏鳴曲〉M.40 的第一樂章，這也是他最著名的鋼琴獨奏曲之一。
我覺得一開始練這首曲子的時候，可能會覺得有點不符合人體工學、或彈起來卡卡的，因為兩隻手會常常有點交纏在一起。這也是拉威爾寫譜的一個特色：他很在意的是聲部線條、音色堆疊出來的效果，有時候可能就不會那麼顧到彈奏者的手順不順、舒不舒服，所以常常會寫出很多需要雙手交錯、靈巧快速跑動的樂句。
這首曲子的誕生，其實是源自一場很烏龍的比賽。1903 年，英法合辦的藝文雜誌《Weekly Critical Review》辦了一場作曲比賽，規定參賽者要寫一首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，長度不能超過 75 小節，第一名可以拿到 100 法郎的獎金。
其實整場比賽也只有他一個人報名，但卻因為技術犯規而落敗。更諷刺的是，比賽後來因為雜誌社快倒閉了所以直接取消。
不過拉威爾可沒打算讓這個樂章就這樣被浪費掉。兩年後，他又補寫了第二、第三樂章，才完成了我們現在聽到的〈小奏鳴曲〉。所以說，其實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
後記：一個很敢做自己的人
以上就是這次分享的拉威爾五首經典不難的鋼琴曲，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對拉威爾的作品風格有更多認識呢？
其實拉威爾還有很多其他有名的曲子，像是《鏡》裡面的〈小丑的晨歌〉、《庫普蘭之墓》、〈水之嬉戲〉等等，這些都是非常知名的代表作。不過我們這系列只會選五首，所以我會先聚焦在「經典、不難」這個主題上。
這次整理完這五首曲子背後的故事之後，我可以很確定一件事：拉威爾是一個非常有主見、也很敢做自己的人。
拉威爾年輕的時候，曾經報考了法國音樂院體制裡最高榮譽的作曲比賽──「羅馬大獎」。這個比賽的首獎得主可以用公費到羅馬進修好幾年，是音樂圈公認最頂尖新秀的保證。
拉威爾不是只報名一次，而是從 1900 到 1905 年一共挑戰了五次，卻始終沒拿到首獎（最好的一次是 1901 年的第二名6）。最誇張的是 1905 年那次，他連初賽都沒通過，而當年的決賽入圍者清一色都是其中一位評審 Charles Lenepveu 的學生──這件事在當時引爆了輿論，史稱「拉威爾事件」，最後音樂院院長杜布瓦被迫辭職，由佛瑞接任。7
但拉威爾似乎很快就想通了，覺得他不需要依靠外界的獎項來肯定自己，後來完全不甩外界的眼光，繼續走自己的路。這個心態真的非常強大。
從落榜羅馬大獎的爭議新人，到後來成為法國印象樂派的代表人物，拉威爾始終沒有為了迎合誰、或符合誰的標準去改變自己的音樂。也許正是這種對自我風格的堅持，才讓他無論是精緻的鋼琴小品、還是氣勢磅礡的管弦樂作品，都有著獨一無二的風格，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拉威爾的作品！
去年（2025 年）剛好是拉威爾誕辰 150 週年，當時有一部音樂電影《拉威爾：萬丈光芒》，我有被邀去看了首映，我覺得其實拍得很不錯，現在 HamiVideo 上面好像有上片可以看喔！
樂譜連結（IMSLP）
以下作品的版權都已進入公有領域，可以在 IMSLP（Petrucci 國際樂譜圖書館）免費下載樂譜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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